第1章 哈吉米
午后，圣冕之地边缘。
祷告的钟声余韵未散，在那花岗岩铺就的广场上，人群如同退潮般从圣序厅那宏伟的白石教堂门口涌出。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教会分发的灰白色膏体，其名为圣馐。
这是一种仅能让人不饿死的食物，至于味道……呵呵。
而在广场一角，人潮中留下了一处小小的漩涡。
那里有一个穿着滑稽“盔甲”的身影正在上蹿下跳。
那盔甲是由一口锈迹斑斑的铁锅扣在头上、几块破木板绑在胸前组成的。
“呔！邪恶的魔物！感受来自圣序的炽热光芒吧！我，乃是光辉勇者、命运之子、嘎！！”
竟是一个“疯子小丑”。
他正挥舞着一把扫帚，浮夸地模仿着“勇者”讨伐魔物的英姿。
但他的动作笨拙而夸张，喊出的豪言壮语在最高亢处故意破音，变成一声鸭叫般的怪响，平添了几分滑稽。
他叫哈吉米，是一个来自地球的灵魂。
在这个世界，有着名为“天命”的东西。
每个人都会被赋予一本“剧本”，无论身在何时，身处何地，都必须维持剧本里的人设。
不遵从天命，就会死。
而他的天命，则是【谵妄小丑】。
像堂吉诃德一样，相信着自己是一位骑士，是一位勇者……的小丑一样的角色。
围观的人们嚼着嘴里味同嚼蜡的圣馐，发出阵阵哄笑。
【笑吧，感恩吧，羔羊们。】
内心冰冷，动作却愈发卖力。
【为了这口维持生命的糊糊，感恩你们按剧本生活的每一天吧。】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尽头高耸入云的纯白尖塔，那尖塔的顶端散发着柔和的光辉。
【伟大的圣序厅，伟大的神明，给我们安排好了一切。吃什么，做什么，信什么……连怎么笑，怎么死，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但我总觉得人不该这样。】
【而我？】
他假装被“魔物”击倒，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激起更大的笑声。
【就连这口糊糊，也得靠装疯卖傻，扮演这个崇拜英雄的疯子，逗乐你们才能换来，系统是怕我这样的丑角，直接去领取会玷污了那神圣的分配仪式吗？我甚至注定要拥有一个滑稽的死法。】
而在人群的外围，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挤开了，觅了个角落，也打开了她的油纸包。
她叫梅莉。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那灰白色的膏体，完全不理会周遭的哄闹。
她总是这样，安静地出现，然后安静地待着。
哈吉米的视线穿过人群，看到了她。
熟人！
接着，他动作微微一顿，朝着她的方向，极其迅速地吐了吐舌头，眨了眨眼，幅度小得几乎没人发现。
梅莉的嘴角稍稍牵动了一下以作回应。
这是他们之间无言的仪式。
突然，两个流里流气的家伙路过，其中一人故意用肩膀狠狠地撞向了梅莉。
“哎哟！晦气！”
地痞骂道。
梅莉猝不及防，惊叫一声，跌坐在地，圣馐掉落了出去。
哈吉米的表演戛然而止。
他赶忙连滚带爬地冲到地痞脚下，一把抱住了那地痞的腿，用哭丧的腔调嚎叫起来。
“英雄！伟大的英雄！您的王霸之气震伤了这位可怜的女士！请看在她为您的气势所倾倒的份上，饶恕她的不敬吧！”
他嚎得撕心裂肺，就像现在抱着的是什么绝世强者。
这又引来周围人新一轮的哄笑。
那地痞被弄得尴尬不已，悻悻地骂了一句“疯子”，便被同伴拉走了。
哈吉米嘻嘻哈哈地爬起来，拍了拍灰。
他注意到梅莉不仅手心擦破了皮，脚踝也扭伤了，肿起一块。
他叹了口气，像变戏法似的，从他那件破烂彩衣的里摸索着，掏出一小块还算干净的布条，作出优雅的姿态递给了她。
“幸运的女士！这是被‘勇者’祝福过的圣绷带，足以疗愈您的伤势！”
他的声音不小，确保周围的人能听到。
梅莉默默地接过布条，没有道谢的话语，只是小心地包好自己流血的手掌。
她看着地上那摊弄脏的圣馐糊糊，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捡起，擦了擦，划出一半，递向哈吉米。
哈吉米愣了一下。
接着，他微微欠身，展现出标准的礼仪，双手捧着接过，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放进嘴里，又做出了一个被美味感动到晕厥的怪相。
梅莉默默拿起另一半，一瘸一拐地挪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看啊，这该死的世界。连一丝微不足道的善意，都得用这种滑稽可怜的方式来表达。】
可就在这时，尖锐的惊叫声和恐怖的嘶吼声同时出现，刺破了广场上的平和。
一眼望去，那街道的尽头，人群正疯狂的逃窜。
几只长着利爪尖牙，满身扭曲犄角的怪物正咆哮着冲来。
那挥舞的利爪轻易撕开了零星几个试图阻拦的卫兵身上脆弱的皮甲。
“魔物……是魔物！”
“快跑啊！”
混乱爆发了。
人们推搡着，不少刚领到的圣馐都掉了一地，又被无数双脚踩踏得脏兮兮的。
梅莉被吓得脸色惨白，她想跑，但扭伤的脚让她一个趔趄又坐回了地上。
此时，一只魔物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珠已经锁定了她，滴着涎水，低吼着逼近。
哈吉米脸上的所有多余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他看着那惊慌的人群，被踩碎的圣馐，以及那只离梅莉越来越近的魔物。
他能感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那想要转身逃跑的本能几乎攫住了他全部的意志。
他完全可以逃跑。
他没有必要去管那些只会嘲笑他、看扁他、把他当傻子逗着玩的路人。
【对啊，跑啊！像个小丑一样连滚带爬地逃开！】
这符合你的天命，没人会责怪一个丑角的懦弱！苟活下去！
但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了那个即将被魔物利爪撕碎的沉默少女身上。
他看着她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看着她拖着受伤的脚踝徒劳地向后挪动。
“逃跑也没有关系……”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但那就真的……再也无法作为一个人……而是彻底成为剧本里的一个符号了……
他做不到放任梅莉受到危险。
只有这个女孩……从未在眼里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嘲弄，从未跟风的戏弄他……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感受到的温暖……哪怕这份温暖或许也出自于“天命”……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与不甘的拉扯中，一个荒诞到极点，却又悲壮到极点的念头，如同最后的浪花，在他死寂的心湖里爆开。
去他妈的天命！
人类的赞歌不就是勇气的赞歌吗？！那我至少要以哈吉米的身份退场，而不是那个该死的【谵妄小丑】！
哪怕这勇气……看起来如此可笑！哪怕这赞歌……听起来只是一声垂死的哈气……
既然我的结局注定是滑稽的死亡……
那就让我对着这命运哈气！不是为了扮演英雄，而是为了……再一次以人类的身份活着！